【藝文賞析】十八歲 那一年
2010/5/17 | 作者：文／馮國瑄 圖／傅慶豐（印象畫廊）
不確定是少年維特的煩惱，還是聯考的苦悶作祟，十八歲，你染上憂鬱。
對於人際關係，總是苦心經營，找出容易受歡迎的方法，靠著它過活，有時候，真得覺得自己很虛偽，戴著面具，迎面來者，不喜歡的人、不感興趣的事，甚至厭惡的事物，你都必須陪著笑臉，安靜的聽完全程，還不時說：「不會啦！事情沒那麼糟。」或者「唉呀，他對待每個人都這樣，不是針對你。」根本不敢說出你真正的聲音，你怕傷害他，怕得罪他，只好當鄉愿。
當然對於喜歡、熟識的人，你也會自然敞開心懷，但卻又不敢對好友坦白你對某人某事的牢騷看法，你怕有一天，好友同你翻臉了，反而轉向其他人，對他們抖出你當時的不滿和壞話。這種事，發生太多次了。你記牢了長輩的告誡：「禍從口出」，學聰明了！完全不表態，陪笑點點頭。
有時你還懷疑自己的人格究竟有沒有問題？強悍、溫和、情欲、慈悲、同情、三姑六婆，全部混雜在你的人格，還學會見鬼說鬼話，見人說人話的功夫，這是長輩教你的應對技巧，這是人際關係。
你雖然嚮往三毛大剌剌，敢說敢作的個性，但你終究學不來；這個社會，喜歡的是王熙鳳和薛寶釵，並不愛林黛玉和賈寶玉，你要學習前者的明理世事。
你學著懂事，該說的話還要再多多潤飾再說，不該說的話則永遠閉嘴。你裡外不是人，憂心惶惶，滿腹的心思想吐，卻不能允許，實在憋得難受。你害怕會不會和姑姑一樣，得憂鬱症啊？
事情來了，第一個轉機，你讀了文學，慢慢練習寫作。
也是因為寫作，你得以進一步的瞭解自己。你去參加了文學營，長年隱居在淡水的小說家W，在課堂上教你們，讀文學、寫作，第一要事就是要瞭解自己，熟悉自己的身體，他教你們，回家輕輕撫摸自己的身體，每處細節都要仔細品味到……
初入文學之門，你從寫日記到散文，每一步都驚心，沿路滿開魔幻之花，遠近或迷濛或寫實之景。你漸漸明白寫作真的讓你更明白自己，如大體解剖，割割切切，接著發現自己的不完美，也掘出自己孤僻的個性。
在人前，你是人來瘋，隨時都能瘋狂地隨他人起舞，很多人都羨慕你這種個性，只有你會知道，那是反射動作，像聽到國歌要立正。但一時間，你厭倦了，不想再做出這麼傻的舉動了。這種與人瞎瘋狂的個性，只會讓你更陷入空虛陰冷陷阱，豐富的物質逼使你的靈魂出竅不知所云。種種，你也懷疑起自己的存在的價值？你懷疑是否中了沙特和尼采的毒，輔以卡繆的荒謬？上帝已死！需要超人？
大家看見你總是開朗的一面，還有人問你快樂的祕訣，你笑笑，其實你常常在計畫自殺。每個晚上宿舍熄燈前，你都會想著等一下要去空曠的頂樓曬衣場上吊自殺，你甚至連童軍繩都準備在抽屜裡。你也真爬上頂樓，可惜都有其他寢室的室友在半夜還在洗衣服，臉皮薄的你不敢懸掛在眾人面前吐舌頭、翻白眼。
你的臉皮薄，讓你僥倖苟活到至今。
讀了三毛的傳記，發現她也不快樂！評論家斷言，三毛被自己的筆切割，她不斷的幻化自己的感情生活、通靈本領；甚至記者挖掘出她和丈夫荷西的婚姻生活其實很不快樂。三毛的筆，陳平筆下的三毛需要達到眾人對她的期待：豪放女子，堅貞愛情，不顧世俗的波希米亞人。但是，三毛終究還是崩潰了，懦弱膽怯之時鋪天蓋地席捲而來，她還是終結自己的生命了。
嚇得你又丟開手中的筆。
幸好，事情又來了轉機，這與你讀文學又有很大的關係。初初投入文學深海的你，每天在裡頭泅泳，全然不知、也不想追查外頭如何變化。剛開始，你聽不懂朋友在談論的話題，後來下課你變成獨自待在座位上，轟鬧的教室，你眼神惡狠狠地瞪著手上的書，額頭卻是涔涔冒汗。你不打魔獸、也不在MSN上和他人嘻嘻哈哈，下課也不與同學交際了。大家在談論班上八卦、打怪攻略時，你根本插不上嘴，落得更加疏離。
如果冬夜，一個旅人。如果下課，沒有人要理你？
國中時，你就曾因自己愚蠢又自大的行徑而被同學惡意排擠；高中的十八歲的你又跌入了群魔亂舞的幻境。
「他們是不是都在我的背後說我的壞話？」
你日日猜疑。
是什麼緣故讓你接觸佛法，記憶已經很模糊了。你只記得小時候，你和疼寵你的伯母同跪在家中的佛堂，叩叩叩敲打著木魚，酘酘〈白衣神咒〉、〈大悲咒〉、《心經》。檀香幽息的記憶，浮動在你波濤洶湧的黑海裡。你曾多次聽人談及，菩薩是救苦救難的，萬萬想不到祂果真穿著白衣，翩躚前來度你解脫苦海。心無罣礙。無罣礙故，無有恐怖，遠離顛倒夢想。究竟涅槃……佛陀開示：「佛、心、眾生，三本無異。」佛心就是一顆純潔的心靈，俗事塵埃飄落上頭，才會不快樂。那些都只是幻象，幻想產生顛倒恐怖的心魔。
這句話，讓你信心倍增。你無意達到「明鏡亦無臺、何處惹塵埃」之無我之境。你只求能快樂一些。
一天，你無意地咀嚼小時候背誦的《心經》：「無無明，亦無無明盡，乃至無老死……」，你也弄清楚之前的痛苦根源，往昔的自己像蒙眼的傻牛，繞著石磨轉，怎麼轉都出不來。現在你知道錯在哪兒了，也努力的擺脫。雖然偶爾會墮落，但一感到不對勁，馬上用功。你被佛從無間地獄救拔而起，重生為人，回到十八歲的自己。佛陀為了方便眾生開了四萬八千個法門，並且承諾條條都是成佛的道路，皆為修練的門路。
你於是撿回那枝筆，並且許諾。你在十八歲那年，充滿願力大步邁出去。
曾經準備要自殺的你，發現十八歲沒有這麼糟……。
來源：人間福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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